为什么在专家眼里,安全隐患无处不在?

新华网江苏频道   作者: 新华社记者 朱旭东/文 新华社记者 韩瑜庆/图

    前不久,国务院安委会组织10个督导组到10个省市进行危险化学品安全专项督导,新华社记者跟随第四督导组走访了江苏镇江、常州、无锡等地的10多家企业。尽管督导的都是各地安全生产工作抓得比较出色的企业,可是在专家眼里,安全隐患却无处不在。督导组的专家们认为,他们所看到的安全隐患不是某家企业或公司所独有,而是当前危险化学品从业单位的通病,也是当前各行各业安全生产中的隐患所在。

 缺乏"冰糖葫芦"式的警示牌

4月2日,淮安市疾病预防控制中心的工作人员在王兴镇高荡村掩埋死亡畜禽的场地喷洒高效碘伏进行消毒。江苏省淮安市积极为因液氯泄漏事故而疏散的群众做好返回家园前的准备工作。

    佳尔科药业集团有限公司是常州市3500多家危险化学品从业单位之一。十多年来,"佳尔科"从未发生过重大人身伤亡事故,也没有发生过重大生产质量事故。但在专家眼里,这一辉煌成绩很可能因为某些安全隐患的存在而在瞬间化为乌有。

    "佳尔科"占地10多万平方米,建筑面积2.5万平方米,公司显得非常洁净。在督导组进入公司"危险区"之前,保安一本正经敬了个礼:"进入危险区,请将手机关闭,打火机请留在门口由我代为保管……"但记者却在危险区内,看到两名工作人员堂而皇之地在打手机。

    上海氯碱化工股份有限公司高级工程师吴高兴是督导组成员之一,他抬头看看厂房大门摇了摇头问:"为什么没有各种警示牌?比如禁打手机、禁带火源、限高限速等相关注意事项,这些'冰糖葫芦'指示牌必不可少。"在公司甲醇、甲苯等危险品储存区内,专家又发现两处隐患:大铁门没有固定插销,一旦风大就可能使铁门擦出火花导致危险;库房门槛偏低,一旦发生意外,危险品将外溢进而扩大受灾面积。"外行人看不出来,内行人看全是毛病。"吴高兴说:"这家企业的安全生产应该算不错的,可能我有点挑剔了,但安全生产完全由细节决定成败,就像气球一样,有一点漏洞都不行。"

 危险品围堰形同虚设

 

 

     常化集团是我国重点氯碱企业之一,连续多次被评为江苏省、常州市优秀企业,是常州市工业十强企业。即便是这样一家大规模善管理的企业,也存在
6月24日,淮安市消防人员向侧翻的槽罐车体进行喷水降温。当日凌晨3时50分左右,在京沪高速公路淮安段下行线128公里处发生一起因槽罐车侧翻引起其运输的有毒液体丙烯腈泄露爆炸事故,造成人员一死一伤。事故发生后,当地政府紧急疏散附近一万多名村民,事故善后清理工作正在进行之中。被封闭近六个多小时的京沪高速公路淮安段已经单幅通行。
着一些明显的安全隐患--液氯罐储存区的围堰竟然为了铺设管道的方便,足足开了40厘米的口子!围堰在发生意外时原本可以截留危险液体、缩小受灾面积,却因为这一豁口的存在而功能尽失;危险品装运区偏偏又没有设置围堰,一旦发生事故,危险品必然大量外溢;危险品储存区的一些阀门不该打开的打开了,不该关闭的偏偏又关闭了,让专家看得莫名其妙。

    无锡的格林艾普化工股份有限公司4月12日曾经发生一起液氯泄漏事故,造成97人留院观察治疗。按道理说,发生事故后,公司应该对厂区的安全隐患进行过一定的排查改造,但记者在现场看到,公司危险品储罐区的围堰,竟然有不少小孔,工人任意在围堰上打洞排水,一旦危险液体泄露,就可能通过下水道四处蔓延。那将是火烧连营的灾难啊!

    督导组的专家们越看越心惊,中国化工集团公司安全环保部副主任嵇建军说,有关部门都会对企业进行例行检查、执法检查,但往往是"走过路过,全都错过"。因为行政官员甚至是相对专业的管理人员,并不具备相应的专业知识,他们检查安全生产时可能认为歌舞升平,但到了专家眼里,就处处有问题了。

专家眼里安全生产的"三大通病"

3月31日,淮安市消防抢险人员在液氯泄漏现场紧张排险。京沪高速公路江苏淮安段液氯泄漏事故发生后,江苏省有关部门工作人员及时清理事故现场,迅速堵漏,控制毒气源,严密监测现场方圆五公里内的各项空气指标数据,逐步恢复交通运输。目前事故已造成28人死亡,送医院治疗的350人,组织疏散村民近1万人。

    化工行业是江苏省四大支柱产业之一,截至2004年底,全省共有危险化学品从业单位3.5万多家,从业人员近百万。近年来,全省危险化学品安全生产形势总体保持稳定,但仍存在诸多问题。江苏省对存在的问题自我总结为"二高二低三薄弱",即小化工比例高,危险化学品事故几率高;企业安全生产保障程度低,从业单位人员安全意识和业务素质低;危险化学品监管力量薄弱、安全管理基础工作薄弱、法规制度体系薄弱。

    督导组在江苏督导了12家企业,发现110处安全隐患。专家给督导的危险化学品企业指出三大通病:一、易燃易爆液体储罐的防护大堤封堵不严密,任意开设排雨水孔;通向排水管的截止阀处于常开状态等不安全状态,可能导致火灾蔓延、扩大爆炸范围等灾害性严重后果。二、可燃或腐蚀性危化品储蓄罐的进出口物料管线,其支架未设置吊式压式弹簧补偿措施,或直接采用挠性连接短管,一旦受力破坏将导致物料大量泄漏而难以抢险封堵。三、生产装置、储运设备,部分未标注设备位号和设备名称,极易造成化工投料错误、维修作业错位,因而导致人员化学灼伤、窒息、中毒,甚至导致火灾爆炸等严重后果。

    专家们坦言,他们所看到的,并不是安 全形势最严峻的企业。"很多小企业的安全意识更差,各种防范措施简直目不忍睹,甚至有的企业根本就没有任何安全防范措施。"吴高兴说:"比较先进的江苏企业都这样了,全国可见一斑,安全生产不容乐观啊!"

我国安全生产管理存在三大问题

    我国在由农业社会向工业社会转型期间,由于人们的很多观念和规章办法落后于社会的发展,导致管理混乱,安全事故不断。江苏一些安监干部形容现在的安全生产形势为"企业赚钱,百姓遭殃,官员戴孝,政府埋单"。

    记者在跟随国务院安委会危险化学品安全督导第四督导组进行专项督导时发现,当前我国安全生产管理存在"安全资金投入不足、安全管理人才不够、安全监督管理体系不顺"等三大主要问题,严重制约着安全生产的有效管理。

安全投入不足是最大问题

    在安全经济学上,安全保障措施的预防性投入,与事故发生后的整改投入,其效果的关系比是1:5。无锡市安监局局长许亦武认为,安全投入明显不足、缺少必要的预防
3月31日,江苏省环境监测站的工作人员身穿半气密性防化服在液氯泄漏事故发生地附近检测当地植物受损情况。京沪高速公路江苏淮安段液氯泄漏事故发生后,江苏省有关部门工作人员及时清理事故现场,迅速堵漏,控制毒气源,严密监测现场方圆五公里内的各项空气指标数据,逐步恢复交通运输。目前事故已造成28人死亡,送医院治疗的350人,组织疏散村民近1万人。
资金,是目前制约安全生产最大的问题。我国安全投入占GDP比重不足1%,而在发达国家,预防投资占GDP的3.3%。

    2004年1月以前,由劳动部门征收的工伤保险中,有6%的资金可以用来进行事故预防、安全宣传和安全奖励。但新的《工伤保险管理条例》生效后,把上述三个列支口径取消了,造成了这笔资金只能用于赔付,而不能用来预防。我国的安全投入本来就不足,无形中又被"砍"掉一块。许亦武说:"这简直就是有钱买棺材,没钱买药材"。

    据许亦武介绍,目前工伤保险金中只有三分之一用来赔付,其他资金全部沉淀在劳动保障部门。2001年到2004年,无锡市累计征收工伤保险8466万,支出2879万,节余了5000多万。据估算,全国工伤保险金大概有几百亿的节余。工伤保险来自企业,不管由哪个部门来支配这笔资金,但总该有一定比例用在安全投入上才对。

    许亦武认为,企业是安全投资的主体,政府也必须拿出相应的资金,以鼓励引导企业加大安全投入。就好比钓鱼一样,政府的资金就好比鱼饵,才能吸引企 业投入更多的资金用于安全预防。另外,政府还应该出台一些优惠政策,例如对企业为改善安全生产条件而进行技术改造的改建项目与其他新改扩建项目区别对待,从政策上给予支持,简化审批程序,进一步引导和鼓励企业加大安全投入,提高安全生产的基础水平。

安全专家"一将难求"

   
4月1日,排险人员吊运安放液氯泄漏事故中破损的槽罐车。当日上午,京沪高速公路江苏淮安段液氯泄漏事故中破损的槽罐车被成功吊离现场,清除事故现场污染源的工作基本结束。
在第四督导组进行督导的12家江苏企业中,一些企业的安全技术部门也有自己的高级工程师,但他们中一些人似乎对企业的安全隐患已经是司空见惯,不以为然。而当督导组专家指出某些隐患的危害时,他们有的恍然大悟,有的只是礼节性地点点头却不一定认可。一些在企业干了多年的"老专家"对安全隐患已经到了麻木不仁的程度。

    与那些顽固的"老专家"相比,很多企业负责人听完督导组的指点后都吓出一身冷汗,并极力邀请有关专家务必抽空再来一趟,为企业好好"把脉"。"中国没有哪家危险化学品企业没有安全隐患,"上海氯碱化工股份有限公司高级工程师吴高兴肯定地说:"也没有哪位专家能穷尽所有的安全隐患。我只能像个传道士,到处苦口婆心地开导引导他们,听不听就不知道了。安全专家'一将难求'啊!"

    令人震惊的是,个别危险化学品企业的"安全专家"竟然是地道的外行。常州亚邦化学有限公司2004年销售额超过2亿元,但公司安全技术科的安检员却是师范学院毕业的,不懂技术。国家安全监管总局专员杨江有关于危险化学品的几个简单问题,就把他问得面红耳赤,答不出来。公司副总孙斌无奈地说:"小伙子听话,干活利落,只要我吩咐的,他肯定不折不扣地完成。我找不到比他更合适的人选了。""无知者无畏啊!"吴高兴感慨地说:"把企业的安全生产责任交到他们手里,实在是个错误。

    真正管用的安全专家不仅企业缺乏,管理部门也同样如此。江苏省安全生产委员会主任杨增夫说,江苏部分县市的安监部门在危险化学品监管上专业力量明显不足,专业水平偏低,监管手段缺乏,不能实施有效的监管。

安全监督管理体系有待进一步理顺

    "安全监督和安全管理是两类不同性质的工作,现在却集中在一个部门身上,无非又多了个身兼裁判员和运动员双重身份的部门。"常州市安全生产监督管理局局长印安东对此困惑不解。

    为进一步理顺安全监督管理体系,宜兴市副市长董平等人认为,要尽可能实行监、管分开,安全管理应该由政府的条线管理部门承担,安监部门主要行使其监督职能。

    即使要行使管理的职能,很多安监干部也希望只抓重点和关键,而不是"一锅端"。无锡市安监局局长许亦武说:"原来的安全管理是运动式管理,一出大的安全事故,往往来个安全生产大检查,效果甚微;现在是保姆式的管理,任何涉及到安全生产的都要管起来,效果同样不行。安全生产、特别是危险化学品企业的安全生产,一定要分清主次、抓关键和主要矛盾,抓重大危险源,并且一抓到底,而不能眉毛胡子一把抓,否则,仅靠安监部门几条枪是根本管不了的。"

    另一方面,安监部门对他们在事故处理中只当个"拼盘手"的做法也不理解,认为并没有真正发挥安监部门的牵头作用。处理安全事故时,有七八个部门参加,各部门各行其是,等他们处理结果出来后,再由安监部门拼成个调查报告。

    正是因为牵涉的部门太多,事故调查结果往往迟迟不能出来。许亦武说:"江苏省监察厅要求,对安全生产事故中涉及的党员领导干部的处理意见,必须报省监察厅同意。监察厅办公会原则上一个月才开一次,即使他们开会同意处理意见,我也要等一个月;如果不同意,就要进行再调查。这样就影响了事故结案时间,也无法真正发挥安监部门的牵头作用。"(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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