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月底,洪泽湖大堤淮阴十堡段。72岁的李前友和70岁的张其福坐在大堤下的石头上,抽着自己手卷的土烟叶,一边聊着天,一边看护着树丛里吃草的几十只羊。
“1954年发洪水,坐在堤顶石工墙上,就能在洪泽湖里洗脚。”李前友说石工墙有几百年的历史,他小时候村里还有很多渔民,说现在“渔民”都在原来的“水”里种地、上班。他讲述着村里的沧海桑田,但他不知道洪泽湖大堤已经历了1800年的沧桑,更不知道他天天来放羊的这大堤马上要发生更大的变化了。
“一流的风光、一流的古堰、一流的生态、一流的美食。”不久前,省委主要领导同志在视察洪泽湖大堤时,给大堤保护性开发提出了高标准。目前,美国、加拿大、上海等地的专家已在就洪泽湖大堤规划一条延绵数十公里,世界一流的旅游风光长廊。
养在深闺的洪泽湖大堤,要大变样了。
古堰,1800岁
走上洪泽湖大堤,第一个感觉就是这里的生态不是一般的好,大堤两旁树木葱茏,绿荫如盖,汽车开过,鸟儿不时从树丛中惊起。
“洪泽湖大堤都列入江苏申报世界文化遗产的名单了!”67岁的朱兴华,退休前是三河闸副总工程师,毕生致力于洪泽湖大堤研究。
“一般的湖泊都是先有湖,后有堤坝。只有我们洪泽湖是先有堤,后有湖。这在全世界都绝无仅有。1800岁的大堤,是世界上最‘年长’的古坝。”
在高良涧船坞附近,朱兴华带着记者考察大堤。“大堤外围用石料砌成,这里的条石多达18层。”据了解,大堤上的条石基本都是明清时候筑成的,当地人称为“石工墙”。明代黄河夺淮入海,黄河的泥沙在洪泽湖附近大量淤积,堵塞了淮河入海水系,洪泽湖及以东的苏北地区水患日趋严重。黄河夺淮,还威胁了维系明清两代经济命脉的漕运。为保证通过大运河的漕运经济命脉的安全畅通,明朝负责治水的大臣潘季驯提出“蓄清刷黄、引黄济运”的治水方略,成为以后几百年中国综合治理淮河、黄河和大运河水系的基本思路。洪泽湖大堤高家堰加修石工墙,挡住来水是最关键的工程。这个浩大的工程从1580年开始,用了171年的时间才完成,用去了60多万立方米的石料,耗费了多少人力,又花费了多少钱财,很难精确统计。
“大堤的价值不仅在于它的古老,更在于它很有文化。”大堤上,洪泽湖博物馆馆长裴安年带着记者仔细搜寻这些石块上的“宝贝”。“你看,这些条石互相咬合得严丝合缝,连一根针都很难插进去,不可思议。这块石头上还有石刻图案……”记者循着裴馆长的手指果然发现一个有着三个戈形武器的图案。“这是连升三级(戟)。”向前走了几步,他又指着一个已经有点模糊的条石说,那是“马上封侯”,记者仔细一看,真的是一只猴子骑坐在马上的石刻。裴馆长介绍,大堤石刻有几十种图案,有些图案很神秘,到现在专家还没有统一的意见,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含义。历代帝王和名人的诗词碑刻更是多得难以计数。
裴馆长介绍,条石之间的铁榫头很多已经被人挖出来当废铁卖了,但是大堤上的老条石和石刻还基本保持完整。洪泽湖大堤的完好率达到74%,超过世界文化遗产完好率达到70%的门槛。很幸运的是,现代人仍然可以领略“水上长城”的婀娜风姿。
大堤,见证了人与水的恩怨情仇
五里牌,靠近洪泽湖大堤最南端蒋坝镇。在这里,记者从大堤向东拐向邻近的宁连公路。
“现在洪泽湖的水都在我们头顶上了。”三河闸管理处的工程师张友明提醒记者。黄河夺淮以后,洪泽湖泥沙淤积,渐渐成了一个悬湖。
洪泽湖底的高程一般是10米,而高家堰以外的高程只有8米左右,洪泽湖以东的老百姓都是“头顶一湖水”。
“倒了高家堰,淮扬二府看不见”。据说高邮县城里的塔尖和洪泽湖湖底一样高。洪泽湖大堤至今仍然保障着淮河下游3000万亩农田和2000多万人口的安全,大堤溃决,后果难以想象。
在洪泽县东双沟镇向北1公里,就到了周桥大塘。大塘是180年前洪水决堤冲出来的深坑。站在海拔-16米多的大塘里,看着周围像巍峨长城一般的大堤石工墙,仿佛可以感到当年洪水从20多米高的地方冲下来夺人心魄的气势。据记载,这个巨大的缺口一直到15年后,才算真正堵上。而堵上缺口的就是民族英雄林则徐。当年林则徐母亲刚刚去世,接到紧急征召的诏书,林则徐一身重孝赶到工地,带着民工誓死堵住大堤缺口。
从周桥大塘沿着大堤向北走,有个叫“铁水牛湾”的地段。走下公路,在树丛中,找到大堤上唯一砌成直角的挡浪墙。在直角石墙的顶端最前沿,有一个数米见方的平台。张友明告诉记者,这里在清朝的时候本来安放着一条铁水牛,专门用来“镇水”。
但面对洪水,铁牛也无能为力。历史上洪泽湖大堤多次溃决,1575年到1855年的280年间,决口140多次。洪泽湖不再决堤是当地老百姓千百年来的一个梦想。
在大堤上,可以看到一块醒目的巨型石碑,上面刻着毛泽东“一定要把淮河修好”的题字。1950年,淮河流域再发特大洪水。毛主席看到电报上“蛇与人争树,人攀树而得救,却因蛇咬而死”的描述,潸然泪下,奋笔写下:“一定要把淮河修好!”随即,新中国开始了历史上最大规模的淮河治理,大堤终于成了真正不倒的“水上长城”。
人类灾害史上,损失最大的就是洪水,在各种灾害对人类造成的无量损失中,水灾的损失独占45%。中国古代能想象到最可怕的东西,就是用“洪水猛兽”来形容。
在大堤两旁,总可以看到一个个码得整整齐齐的石料堆。正在大堤的树丛中除草的杨光华告诉记者,石料是防洪用的。“这些石头有的都堆几十年了,没人动一块!”虽然洪水泛滥只留在当地人的记忆深处,但洪泽湖沿岸,谈起防洪,没一个人敢有丝毫大意。洪泽湖大堤见证了他们祖祖辈辈和洪水永不妥协的斗争,至今依然在诉说着先辈在造化的赐予和肆虐之间挣扎求存的悲壮。
千年古堰,一块没有雕琢的美玉
从洪泽县城到洪泽湖大堤边的高良涧船闸和船坞,只要几分钟的车程。船坞里,停满了大大小小数百条渔船,渔船的桅杆竖成一片森林。
53岁的渔民张大爷看到记者,马上过来搭讪:“要不要开船带你到湖上兜一圈?大湖很漂亮的!”老张说,他家世代打鱼。这段时间禁捕,渔船都回到船坞里来,赋闲的他可以给记者当个兼职导游。这大湖,以前对他而言,意味着取之不竭的鱼虾,如今又多了一个发财的路子——搞旅游。
三河闸,在洪泽湖大堤最南端,是我国自行设计的全国第二大闸。这个国家级水利风景区,栖息着白鹭、大鸨、灰鹭等近20种国家一、二级保护鸟类,春天数万只白鹭和灰鹭来这里栖息繁殖。
从高良涧船闸北行,很快就到了洪泽湖旅游度假村,再往前走是一个名叫“上海故事”的去处。精明的上海人已在这个叫钱码岛的湖心小岛上建起了高档宾馆和休闲项目。而洪泽湖里这样的湖心小岛有100多个。
这几年每到长假,南京、上海等地十多万游客来呼吸新鲜空气、看千年古堰、吃小鱼锅贴。但是,在专家学者和当地政府看来,洪泽湖大堤的旅游文章还没有破题,还是一块没有雕琢的美玉。
洪泽县委书记王兴尧说:“洪泽湖和洪泽湖大堤,是历史赐予我们的最大资源,挖掘大湖和大堤的资源,加快发展,是全县人民最想、最急、最盼的诉求。洪泽要通过几年的努力,科学谋划,做美大湖文章、叫响古堰品牌、扩大旅游市场,把洪泽建成大湖风情、古堰风韵、道教风骨、生态风光交相辉映的旅游名县。”
虽然有嗅觉灵敏的商人先走一步,开始投巨资开发千年古堰。这条长数十公里,1800岁的古堰,到底怎么开发,世界一流的专业机构,正按照4A级景区的标准,高水平、高标准地编制洪泽湖古堰生态旅游景观长廊总体规划。洪泽湖湖底的旅游资源怎么开发也是一个引人关注的话题。在洪泽湖逐步扩大过程中,不断吞没城市和村庄,在洪泽湖底,有古徐国的雁门关,繁华的泗州城,还有临淮镇、渎头镇、洪泽镇等历代的名城名镇,他们构成了一片神秘的水下世界。这些水下“庞贝城”,既要探秘,更要保护。
洪泽湖大堤是人类文明史上的一个奇迹,是中国人奉献给世界水利的一个杰作。挖掘古堰文化和旅游价值的同时,要保护好生态,又要保护好璀璨的水利文化,还要不妨碍大堤仍然承担着的防洪防汛功能,这还是一道待解的题。 彭广余 陈炳山